头一眼看见的，是蟠龙洞洞口那层化不开的白。20℃的气温配上81%的湿气，雾不走也不散，山门、石阶、售票处的牌子全都泡在一片淡白里，走近了才一个个显出轮廓。东北偏东的风只有5公里，扇不动，只把这层白轻轻地往一边拨了拨，隔一会儿又拢回来。远远看山门那两个石墩，白得像浮在水里，走近了才知道是石头自己出的汗。
再往下是脚感。青石铺的山道被雾里的水汽洇出一层薄薄的水膜，走上去比平时滑，穿皮鞋的基本都在挪着走。扶手潮得更明显，手扶上去凉而且湿，松开时掌心留下一道清楚的手印。这样的天，云浮人出门多半穿那双底纹深的旧鞋，图一个稳当。孩子们不懂这一套，照样在青石道上跑，摔一跤爬起来，裤腿湿一块也不在意。
耳朵里也不闲着。石材厂的锯片转起来是持续不断的嗡声，水从头顶淋下去把石粉压住，地面一整天都湿着。一米多高的料堆一排排码开，师傅隔着水雾喊一声切哪一刀，声音被81%的潮气裹着传过来，有点闷，却听得清楚。云浮的石材名声在外，少有人想到这种天气下厂里的活反倒好干。
气味是第三层。新兴那边的国恩寺香火不断，檀香在潮气里走得慢，绕着殿前的石柱打着旋不肯散开。山下的村子有晒陈皮的，这会儿味道出不来，要等太阳再辣一点才行。市场里的肠粉摊倒是照常冒着白汽，米浆的甜香在这种空气里显得特别显眼。摊主一边拉肠粉一边说，这种天来吃的人格外多，大概是想找口热的东西压压潮。
味觉最后才到。郁南的无核黄皮已经过了季，可罗定的皱纱鱼腐照例滚在砂锅里，夹起来颤巍巍的，配一碗热饭下去，身上的潮气像被顶出去一半。也有人图省事，早上就着白粥吃一碟腌荞头，说这种天吃点酸的，胃才肯醒过来。也有人端一碗泉水羊肉汤坐在门口慢慢喝，说这雾天里最要紧的是把自己从里到外焐热。
雾、滑、锯声、香气、一碗热饭——云浮这一天是被81%的湿度一层层推着走完的。20℃不算冷，21℃的体感也不热，只是所有东西都慢半拍、润一层。云雾山的名字不是白叫的，山里的雾要比城里的多待好几天才肯走。等太阳终于把洞口那层白收干净，云浮又会变回那个一眼能望到山根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