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从眼睛说起。江门这天的太阳是白的,不是黄的那种,挂在头顶上把整条骑楼街照得发亮,墙面上的旧砖缝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天蓝得很浅,只有靠海那一侧浮着几缕化不开的水汽。29℃的温度在广东不算什么,可配上76%的湿气,光用眼睛看就知道这一天不好过。骑楼下的阴影里和阴影外,是两个温度。
再往前走,就是身体的感觉了。从有遮阴的骑楼下迈到太阳里,先是手臂发烫,接着是后背开始洇汗,走不到五十米,衬衫就贴在了身上。体感35℃和实测29℃之间那6℃,全是湿气抬出来的。西南风九公里,吹过来的不是凉,是湿,像有人拿热毛巾在你脸上按了一下。
气味和声音随后就到。老城那几家新会陈皮铺子把货摊开了晒,太阳一烤,整条街都是柑皮那种微苦的香;卖糖水的推车停在路口,铜勺碰在锅沿上,当当地响;榕树上的蝉不知道秋天已经来了,还在扯着嗓子叫。这些声音和味道混在湿热的空气里,被压得很低,传不远。
巷子里的老人有一套自己的应对。他们不出门,坐在骑楼底下摆一张竹椅,手摇蒲扇,看街上的人匆匆来去。有个阿婆说,这种天最怕的不是热,是闷,汗出不来才难受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摇扇子的手一直没停,蒲扇的风很小,但足以让脖子后面那一小块地方保持干爽。扇子一停,脖子后面那一小块地方很快就又黏了。
等到热气往下沉,地面开始往上返潮。骑楼下的石阶摸上去是温的,也是湿的。29℃的白天结束了,体感35℃的记忆还留在身上,蒲扇、凉茶、陈皮香都还在原地。江门人知道,这种天气的尽头通常是一场雨,只是这场雨今天还没来。陈皮铺子把白天晒的货收进了屋,骑楼下只剩一盏一盏的灯。